摘要：艺术是教育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。任何一个国家的教育，如果没有艺术教育的环节，就缺少了一条腿。在教学实践中，许多非专业的学生对于艺术既喜爱，又恐惧。这种交织情绪产生的原因，就在于他们对艺术的误解。他们把艺术等同于技术、等同于职业，恰恰没有等同于自己的价值观。艺术作为人类的另一种母语，可以通过视觉、听觉、触觉的方式传递思想，但是我们却慢慢忘记了这种语言，失去了使用这种语言的能力。艺术通识教育就是恢复这种语言和能力的教育。

关键词：艺术通识教育；价值塑造；人格养成

作者：李睦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）

 一、被忽视的艺术通识教育

艺术是并行于现实世界的另外一个世界，并为现实世界源源不断地提供所需要的内容，每个人都需要有属于自己的艺术世界，或者被称为精神世界。在艺术的世界中，理性思维与感性思维彼此交织，充满魅力，以至于我们在现实生活中，会时常从这里汲取营养和补充能量。而这种营养汲取和能量补充的方式，就成为艺术教育要研究和思考的主要内容。通常我们的教育会较多地谈论“这是什么”“这不是什么”，却很少探讨“这可能是什么”“这可能不是什么”以及“为什么可能”“为什么不可能”。这就是理性思维与感性思维相互牵连的意义所在。人的一生之中，不知有多少得失荣辱都牵连在这些关联之中，但我们目前的艺术教育，却没有能够维系这种牵连关系的平衡。因此，我们开设艺术通识课程的目的，就在于促使学生拥有不受现实世界束缚的思维，以及探索不同世界中各种可能性的愿望。

二十几年前轰轰烈烈的艺术教育改革，促使高校建立了数百个艺术学院、学科、专业，这项辉煌的改革成果确实服务了少数艺术专业的精英学生，却没有对学校内的非艺术专业学生提供他们所需要的帮助。以至于艺术教育的成果并未真正落地，艺术和教育如同油和水的关系，油仍然是油，水依旧是水，始终没有真正地融合到一起，更没有可能因为两者的结合而产生创新的事物和相关的思考。如今，我们国家倡导创造、倡导创新。而在艺术判断标准中，做别人做过的事情不能算作创新，做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才能叫作创造，如果艺术教育仅仅教授学生解决问题的能力，而不教授他们发现问题的能力，那么我们解决的永远是别人提出的问题，也就不可能具有原创性。发现问题能力的活动，需要洞察、需要融会、需要贯通。在这个过程中，艺术通识教育是能够有所作为的，但到目前为止，我们做的还仍然不够。

二、艺术教育中的不同

艺术通识教育不等于专业艺术教育，这两者有所关联，但差异很大。就教与学的目的而言，专业艺术教育强调个性，讲“极端”；艺术通识教育强调共性，讲“宽容”。专业艺术教育强调结果，追求成功，回避失败。艺术通识教育强调过程，探讨生成事物的原因，忽视输赢。此外，就教与学的关系而言，专业艺术教学关系接近师徒，艺术通识教学关系倾向于师生。出色的艺术家不一定能成为优秀的教师，优秀的教师也不一定要成为出色的艺术家。我们的艺术学院、艺术学科既要培养专业艺术家，也要培养用艺术的方式去认识世界、思考问题、为社会的文明进步尽自己力量的人，后者恰恰是艺术通识教育所要做的事情。这是目前我们的艺术教育所要面对和亟待解决的问题。艺术通识教育与专业艺术教育关系密切，但两者的差异性以及不同的使命目标，还没有得到艺术教育界的广泛认可，也没有得到真正的重视。

现今学校中开设的钢琴、舞蹈、工笔绘画等课程，往往会被当作辅修的课程，它们是缓解专业课压力的补充性存在。这些课程通常只是少数学生所做的选择，很难作为艺术教育的主要形式在全校范围内推广开来。艺术通识教育和专业艺术教育最大的不同，在于艺术通识课程需要为多数学生专门设置，尤其是为非艺术类专业的学生专门设置。艺术通识课程不是专业艺术课程的简单移置，通识课也并非简化版的专业课。通识教育需要研究专业本身，研究为什么进行专业学习，研究不同专业领域之间的联系，尤其是艺术与各个学科专业之间的联系。优秀的艺术通识课程，足以影响和改变学生的一生。相比较而言，专业教学要做应该做的事情，学院中的专业教育当然重要，不少优秀的艺术作品、艺术人才都出自专业院校，他们为社会文化的发展作出了重要的贡献，但是专业教育只是艺术教育一个组成部分，而不是全部。艺术院校既不是画院，也不是乐团。我们要培养什么样的人才，这是艺术教育需要解决的重要课题。

三、艺术通识教育中的绘画教学

清华大学在新雅书院开设的艺术课程，弥补了艺术在通识教育中的空缺，这种弥补仍在完善中，最近也扩展了许多课程，包括艺术理论、中国画、文学、诗歌等课程。通过艺术教学，我们也会遇到相应的问题。例如，学生仍然会有审美认知上的缺失和误区，仍然会对参与绘画实践有所胆怯和顾忌。其实，“不敢画”源于对绘画概念的误解，很多人将绘画技术等同于绘画艺术，并且深信如果没有相当程度的技法，就没有绘画实践的资格。对于绘画作品的“好”与“坏”的评价，也以技术标准作为衡量依据，往往是未经充分的思考，就会简单地认定作品的价值。虽然这些审美判断和观点意识缺少根据，却根深蒂固地存在于许许多多非艺术专业学生，甚至艺术专业学生的头脑之中。教师不得不在大学的课堂上，花时间精力解决本该在中小学阶段解决的问题，这让从事艺术通识教学的教师感受到一些沉重，很多工作不得不从头做起。但是对于广大的学生群体来说，艺术的体验虽然姗姗来迟，却是无比珍贵的。大学是他们接受系统的艺术教育的最后一次机会，错过这个机会，今后就再也没有这种可能。

学生们接受过艺术通识教育后，将会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心态去面对他们所学的专业。艺术是一个人的世界观、价值观的综合体现，精心设计的艺术通识教育，会帮助学生完善价值判断力和独立思考的能力。我们有那么多优秀的本科生、研究生，他们在各自所学的专业领域里都独具很强的思考和判断力，但却无法理解摆放在自己面前的一幅绘画作品，并且会不假思索地以“我不懂艺术”为由，拒绝关于艺术的思考，这就不得不让我们去认真思考，那些构成优秀学生本身的判断是否完整，换句话说，我们以往认为的优秀，是否称得上真正的优秀。清华新雅书院长期开展的艺术通识教学尝试，就是致力于解决上述这些问题，消除学生对于艺术的误解，消除由于技术的原因对艺术产生的恐惧。只有这些问题获得了解决，“局限的优秀”才堪称“完整的优秀”。其实，艺术通识教学所面对的大多数学生，将来未必都要从事专业的绘画创作，但却能够通过课程的学习，培养起基本的审美判断能力，培养起起码的自我分析能力，这不仅是他们现在应有的权利，而且是他们对未来社会应该承担的义务。

四、从感性中来、到理性中去

艺术通识教育的核心问题在于改变学生们的思维方式，否则艺术课就变成了简单的技法课、兴趣课，虽然技术和兴趣对于教学来讲也很必要，但这毕竟不是艺术通识教育的全部，通识性的含义还应包括对不同事物的比较、对兴趣和技术的反思和分析。例如，我们在绘画实践课上会建议学生做到以下两点：一是“不假思索地呈现绘画在先”；二是“认真仔细地分析绘画在后”。前者是感性的表达，后者是理性的思考。若将两者顺序颠倒，就会失去艺术教育所带来的许多思考的可能性：我们在潜意识、下意识，甚至无意识的状态下才能感受到的事物，以及发现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。这些感受和发现，恰好是绘画对于思维改变发生作用的地方。换言之，我们是在用感性的方式修正理性思维中不健康的部分。理性本身并没有问题，但理性往往会被误认为理智、误解为知识、误解为概念，最后导致理性的僵化，所以才会出现非此即彼、非黑即白的极端性判断思维。学生在绘画课程中养成的“从感性中来”，“到理性中去”，“再回到感性中”的思维习惯，既可以让他们感性思维更加敏锐，又可以让理性思维获得完善、得以增强。

五、作为教师的艺术家

艺术教育不是职业，而是一种事业，是一种超越职业性的事业。绘画艺术不仅仅是油画，也不仅仅是国画，也不完全是一种手艺，而是一种思维的途径和方法。因此，对于从事艺术教育的教师来说，他们所面对的不仅仅是教育观的选择，还要面对自己身份的定位，也就是“作为教师的艺术家”或“作为艺术家的教师”的定位与选择，而且二者必居其一。这种定位与选择，直接关系到所有接受艺术教育学生的前途命运，也关系到所有从事艺术教学教师的前途命运。遗憾的是，迄今为止很多教师所做的选择和定位是模糊的，甚至是错误的。作为教师，教学是第一位的，尽管他所从事的是艺术教学工作，但他首先是一位教师，然后才是一个艺术家，艺术家的使命在履行教学的义务中，应该转而成为履行教学的使命。在经过漫长的艺术历史的演变，以及许许多多优秀艺术家的努力之后，人类对艺术的看法发生了根本的改变，艺术的标准不再绝对，也不再唯一，将教育当作一种艺术目标来追求，将教学当作一种艺术行为来对待，这是从事艺术教学的教师需要思考的问题。如果我们能够帮助学生，帮助教学、帮助教育发生积极的转变，那么作为教师，我们不仅尽到了作为教师的责任，也尽到了作为艺术家的责任。

六、艺术教育与人格培养

知识传授、能力培养、价值塑造是清华大学的教学理念，三者的关系并非割裂开来，而是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的融会贯通关系。知识传授的过程中可能会有能力的培养，能力培养的过程中会有价值的塑造，价值塑造的过程中同样会有知识传授的问题。但是如果只知道学什么样的知识，获得什么样的能力，而不能对为什么要获得这样的知识和能力进行价值判断，那将是教育留下的最大的遗憾。所以，在知识传授、能力培养与价值塑造三位一体的教学理念中，最为强调的是对价值观的塑造。在当前的各种门类的学科教育中，或多或少会涉及学生人格的培养和人性的完善，并且都取得了相应的效果。但毫无疑问的是，艺术教育（尤其是艺术通识教育）的作用最为有效，效果也是最为突出的。因为艺术教育采取的“寓教于乐”及“寓乐于教”的教学方式，更有利于潜移默化地影响受教育者，也更有利于受教育者接纳和吸收。所以，艺术教育更容易在广泛的范围和领域内推广实施，也更容易取得明显的教学收获成果。但我们为什么没有能更多地开展艺术通识教育教学呢？其中的原因值得教育机构和教育工作者深思。

文章 转载自（艺术的启示-公众号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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